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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曲概论》校注后记
发布时间:2025-12-11

《词曲概论》的校注工作从2024年11月24日开始,到2025年3月31日结束,历时四个多月,采用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龙榆生全集》、北京出版社2016年版、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等几个版本对勘,采用数字化技术结合人工校对,共校出原书(指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下同)讨论点、疑点和笔误共73处。


“规范化”处理大可不必


在对勘的过程中,我发现有的出版社对原书作了“规范化”处理,使文章符合现代语文的规范。


例如:原书作者本是用古文写文章的,在讲义中切换到白话文,“的”、“地”、“得”区分得不是很清楚,编辑就帮他纠正一下;“叫作”转换为“叫做”;“象”全部转换为“像……”;“惟”全部转换为“唯”。


这些处理其实也没什么必要,毕竟原作者辞世已久,而且,普通读者在没有注释的前提下,要完全看懂本书,还是得具备一定的文言文基础,而读者有了这些基础,也不会觉得上面“象”、“惟”之类的有什么问题了。


另一种改动则比较奇怪,有的出版社对书中的引文也作了“规范化”处理。


例如:原书上篇第二章引李白《菩萨蛮》有“长亭连短亭”,被改成“长亭更短亭”;上篇第八章讲杨朝英编《阳春白雪》中有“辛弃疾的《摸鱼子》”,被改成“辛弃疾的《摸鱼儿》”;下篇第三章引曹操《步出夏门行·观沧海》有“洪涛湧起”,被改成“洪波涌起”。


古典作品经过历代传抄,一首作品可能有不同的版本,很难说哪个版本是原作,甚至可能都是原作,有时候很难说哪个版本更好。而词牌名称也不是唯一的,许多词牌都有别名,《摸鱼儿》就有别名作《摸鱼子》的,国家图书馆的《阳春白雪》抄本(善本书号A01871)就作“摸鱼子”。最后一例是否因为中学教科书里作“洪波”,就将“洪涛”给改了呢?这就有点儿太过了。


如果引文没有明显的错误,就应该保持原样。即使是改动了,也应该标有附注,让读者有知情权。


也不能排除一种情况,即出版社拿到了当年的讲义为底本来校勘,把1980年版在出版前改动过的内容还原为讲义原貌,但由于出版社没有在出版说明中提及,因此,只能推测是编辑的“规范化”处理。这种“规范化”,我以为大可不必。


还有一种改动是修改原书诗词曲引文中的标点。将非韵脚处的问号或感叹号,悉数改成逗号。又将所有押韵处,标作句号。这种改动也是不太妥当的。



深入校对后的发现


在这一轮深入校对的过程中,发现原书的问题(或者值得探讨的地方)主要有如下几类。


第一类是字词和引文的正确性。如上所述,古籍中的引文可能存在多种版本,如果没有明显的错误或刻本证据(找到作者所用的原刻本校勘),应保持原样。除此以外,有些笔误还是可以改正的。


例如:

1.上篇第四章引陈旸《乐书》卷一百八十五,出现了“风骞鸟旋”这个词,应改作“风旋鸟骞”。查对应的古籍刻本可修正。再查《汉语大字典》,有“骞:通「鶱」。飞起。”“鶱”从鸟,因此可以确定,“风旋鸟骞”才是合适的表达。

2.上篇第五章提到《水浒传》阎婆惜会唱诸般耍令是在第二十回。查各种版本的《水浒传》,再结合文中提到张惜惜、蒋门神的章回,发现阎婆惜会唱般耍令应出现在第二十一回。这种问题对本书可谓毫无影响,我也无法回忆当时为什么要花上半小时来校这章回数,而且还真发现问题了——难道是天命的安排吗?

3.上篇第七章写到《紫云亭》正旦饰演的角色是“韩楚芝”,翻开《紫云亭》的古籍刻本可知,应作“韩楚兰”。在20世纪50年代末,作者已响应国家号召使用简体字,“兰”和“芝”形近,估计是付印时引入的错误,应按古籍刻本改作“韩楚兰”。

4.上篇第七章提到的《刘知远诸宫调》,目前只有一份残本,非常稀罕。在国家图书馆可以在线阅览,根据刻本就能作详细的校勘。因为刻本只有一份,因此不存在“版本”问题,花些时间校对就可以了。例如原书引文有“论匹夫心肠狠”,翻查刻本即可发现,“狠”应作“狼”。


第二类是称谓、地理位置的正确性,这类问题有些不太好解决。


例如:

上篇第三章,唐代在宫廷演奏燕乐的一个乐部是“坐伎部”还是“坐部伎”?

上篇第三章和下篇第三章中,词人冯正中的名字是“延己”,还是“延巳”?

上篇第七章提到“黑水城”的位置是在新疆,还是内蒙古?


要解决第1个问题,需要一定的古音乐史知识,应作“坐部伎”——相对而言还有一个“立部伎”。一位表演者要进宫廷表演,需要接受场外培训。培训的同时,导师也在对表演者分级。演奏技巧高的,就有资格进“坐部伎”;技巧差一些的,进“立部伎”。再参考作者在《词体之演进》、《宋词发展的几个阶段》这两篇文章,文中皆有称“坐部伎”,因此“坐伎部”是笔误,应当修正。


第2个问题,在古代本来并不是个问题,现在倒成问题了。在国家图书馆能查阅看到的大部分古籍都作“冯延己”。20世纪初,夏承焘先生对“己”应改作“巳”提出了几点意见,今人觉得有道理,才陆续改掉的。龙榆生先生对此说虽未明确反对,但一直有所保留(建国后出版的《唐宋名家词选》和《近三百年名家词选》仍写作“冯延己”)。我近来接触到龙榆生先生在1959年编的《音韵学》讲义补充读物和1959年编的《唐宋词定格》讲义(1962年11月印,即《唐宋词格律》的原版),发现他仍保留“冯延己”的写法。因此,我推测1959年编的《词曲概论》讲义中本来也写“冯延己”,在本次校注中就将原书“冯延巳”改为“冯延己”。这样应该会比较接近作者原意。


第3个问题,参考今人的考证,基本明确黑水城在内蒙古阿拉善盟额济纳旗——黑水古城今天已成了一个旅游景点,直线距离新疆乌鲁木齐还有约一千一百公里远。


第三类是专业知识领域问题,需要运用知识分析推理才能发现。


例如下篇第二章《阴阳上去在北曲南曲中的搭配》,细读文章中列出的北曲平仄示例可知,书中使用了中古音的平仄体系来分析北曲的平仄,这是不恰当的。分析龙榆生先生该章和其他著作可知,他是具备元代语音的知识的。根据我的推测,这种问题可能是龙氏身故后,门人“整理校勘”时引入的。


第四类是前后文的逻辑连贯问题。北京出版社的编辑在这方面的校对应该是很有心得的。他们近年发行的版本修正了这方面的若干问题。


例如上篇第一章“先有了曲词,按照每一个调子的节奏填上歌词”。如果有了曲词,又何必填词呢?按《乐府古题序》中提到的“在音声者,因声以度词,审调以节唱”,以及“斯皆由乐以定词,非选调以配乐也”,都是对先曲后词的表述,因此,“先有曲词”应是“先有曲调”之误。

又如下篇第六章“一、上去通协例”有“一、”,下文却没有“二、”了,可见这里有问题。



校注版尚不完善之处


回过头来看这个校注版,因时间仓促,编辑过程中疏漏难免,也有一些还未让人满意的地方,本来是应该修正的,但由于微信公众号平台对文章的修改字数和次数都有限制(每篇文章只能改一次,最多二十个字),改不了的只好作罢,在这里总结一下。


一是若干校改没有出校记。例如,按刻本将原版引用的《刘知远诸宫调》“论匹夫心肠狠”改成了“论匹夫心肠狼”,未出校记。

二是注释的文风和水平不够一致。前面大部分注释采用了偏文言文的表达方式,对于本科生能理解的内容基本不再注释;后面的部分改用了偏白话文的表达方式,而注释得更密,更顾及普通读者。

三是专名号漏标、错标等标点问题,完全没有修改的机会。

四是有读者希望注释中的引文能具体到某书某页,但由于编写查勘古籍时没留意记录,要重新标上又得花好多时间,另外有些参考文献还是电子文献,没有页码,只好维持现状了。


因资源和时间有限,注释或有疏漏或错讹之处,恳请各位网友留言补充、指正。



结    语


虽然本校注本仍存在可以完善的地方,我相信,目前这个版本应该是线上线下能看到的比较好的版本。这本书出版了四十多年,发行量也不算小,好几个出版社多次重印,却未有人这样校对过。


据了解,出版行业对于图书校对的稿酬并不高,好像这样子花几个月的工作时间,校对这么一本十五万字的小书,即使按最高的标准来领稿酬,恐怕还达不到本地社会最低工资标准。校对工作既无名声,如论收入,还不如去送快递、送外卖。这也是让人徒叹奈何的现实。


龙榆生先生在《校对之难》中写到:

“校对这事,太聪明的人是不能做的,可是太笨也要不得。我所以不敢把这事交给别人去做,就是为了这个缘因,然而有限光阴,消磨于此,我也有些怃然了!”

后来,他又写《古籍的标点和校勘》慨叹出版行业校对工作的状况。他的感慨,在今天仍然适用!


最后,必须在此感谢老师的资助,以及妻子一贯的理解和支持,让我足以完成校对的工作。且请深度求索和我一起创作一首《校书吟》,作为本文结语。


芸帙尘埋岁月长,青灯孤影勘文忙。
钩沉须借千秋智,辨伪还凭一寸肠。
论学岂因名姓显,摭遗惟恐典章亡。
丹心销尽遗编在,且护缥缃万古香。


作者 | 听琴斋主人  龙榆生词学公众号

初审 | 夏国强

复审 | 邢自兴

终审 | 赵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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