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伦敦书展（London Book Fair），以“人工智能，培养读者”为主题，将两大核心焦虑与期待直接摆在了所有出版人面前：如何驾驭汹涌而至的AI浪潮？如何在注意力稀缺的时代重新点燃下一代的阅读热情？

展馆内人头攒动，超过90个国家和地区的1000多家参展商、逾3万名专业人士汇聚于此，国际版权中心租出了比去年多10%的谈判桌——这一切似乎都在昭示着行业的韧性与活力。中国出版业的参展阵容尤为引人注目，超过50家机构在合计约618平方米的展区内排开阵势，携4000多种精选图书，策划了40多场专业交流活动，深度参与这场全球对话。^[1]

然而，数字和表象之下，更值得探究的是潜藏的潮流与挑战。对于每一位编辑、版权经理、营销负责人乃至机构决策者而言，伦敦书展绝非简单的“赶集”，而是获取情报、调整策略，甚至重新审视自身定位的关键节点。

非虚构的“寒意”与大学社的“暖流”：

内容版图的结构性调整

“非虚构图书不好做了。”这几乎是2025年伦敦书展上无论与英美大出版集团高管还是独立版权代理人交流时都会听到的感慨。数据似乎也在佐证这一点：2024年美国图书市场，成人非虚构图书销售额仅取得1.3%的微弱增长，与成人小说高达12.6%的增幅相比，显得格外“冷静”。尽管整体市场仍有6.5%的增长，但驱动力明显偏向了虚构和特定类型（如宗教图书）。^[2]

这种“寒意”并非空穴来风。在场的资深编辑们分析，全球性的社会经济压力、信息爆炸带来的认知负荷，让读者下意识地寻求“避世”。他们更愿意沉浸在虚构故事构建的世界里，获得情绪的慰藉和短暂的喘息，而对于那些需要专注思考、可能引发更多焦虑的严肃非虚构内容，尤其是大部头作品，阅读门槛无疑提高了。一位来自大型文学代理机构的版权总监坦言：

同时，社交媒体，特别是以#BookTok为代表的短视频内容，其病毒式传播逻辑也更偏爱小说。营销部门的同仁们对此恐怕深有体会——同样的营销资源投入，小说的“带货”效果往往立竿见影，而非虚构图书则需要更长线的培育和更精准的触达。

这是否意味着，在欧美主流语种地区，非虚构内容，尤其是我们赖以引进的、构建思想体系的严肃非虚构图书，将经历一次明显、长期的“寒潮”？多数受访的大型出版商高管并不完全认同。他们更倾向于将其视为一种周期性调整，并强调对优质非虚构内容的长期关注。

确实，细看之下，非虚构领域并非全线冰封。虽然几乎不见几年前伦敦书展中热热闹闹的所谓“buzz book”，即人人都在讨论的热点书，但那些将真实事件或人物描绘得引人入胜的叙事性非虚构图书依然坚挺；能直面现实焦虑、提供具体“药方”的实用型、解决方案型图书（如心理健康、个人成长、效率管理、理财投资等）在美国市场甚至逆势上扬；特定垂直领域的深度专业内容，只要其价值足够高，依然不乏拥趸。

而在这片略显寒意的非虚构版图中，大学出版社无疑是一股稳健而温暖的“逆流”。无论是历史悠久的牛津大学出版社、哈佛大学出版社，还是在经济、社科、科普领域佳作频出的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芝加哥大学出版社、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它们的展台前总是人流不断，其书目也保持着令人尊敬的质量和前瞻性。在与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版权经理和编辑的交流中，笔者得以一窥其成功的秘诀：并非坐等投稿，而是依靠资深编辑团队长期深耕特定学术领域，主动发掘和培养有潜力的中青年学者，围绕前沿议题进行自主策划。

跨洋的“温差”：

英美市场分化与全球版权策略的再校准

长期以来，行业内将英美市场视为一个相对统一的“英语世界”版权池。然而，2025年伦敦书展传递出的一个清晰信号是：这两大市场的“温差”正在拉大，其内在逻辑和读者偏好日趋“分离”。美国读者对精装书高溢价的接受度，支撑了巴诺书店逆势扩张的底气；而英国市场则对价格更为敏感，平装书的阵地稳固，出版商在供应链优化和成本控制上下的功夫更深。^[3]

内容口味的分野更为明显：美国市场自助类、解决现实问题类图书的热销，折射出一种积极寻求改变、应对挑战的社会心态；而英国市场浪漫小说，尤其是浪漫奇幻类（romantasy）呈现高达15%的增长，且更多指向一种寻求慰藉、逃离现实的情感需求。这种差异直接影响出版机构的选题决策——英美出版商越来越倾向于策划更符合本土市场口味、更接地气的作品。

这种分化对中国的版权引进工作提出了严峻挑战。一位有多年中国市场版权授权经验的国际版权经理感叹：

国际版权交易的核心在于交换“人无我有”的内容或专业知识。当英美市场越来越“内向”，其生产的能够引起全球共鸣的“最大公约数”式选题可能在阶段性减少。选书难度增加的同时，版权谈判的复杂度也在提升，引进一本在美国市场验证过的畅销书，和一本主要在英国市场流行的作品，其预付金水平、版税结构、营销资源的投入预期，都可能需要区别对待。

因此，国内的版权团队需要具备更强的地缘敏感性和市场穿透力，不能再满足于接收书目和阅读样章，而要主动研究英美市场的社会文化背景、读者心理、渠道变迁，理解图书畅销现象背后的深层逻辑。在评估引进项目时，要超越简单的内容判断，增加市场适配性的权重。同时，这也提醒业界同仁要更加重视非英语语种市场。此次伦敦书展对德、法、意等语种版权的关注度有所提升，这正是寻求版权来源多元化、降低单一市场依赖风险的积极信号。AI辅助所带来的技术赋能，也使得接触和评估小语种内容变得更加便捷。

AI：出版业的“房间里的大象”

如果说2025年伦敦书展有一个无处不在、贯穿始终的“主角”，那无疑是人工智能。从主论坛到分会场，从版权交易区的闲谈到技术展位的演示，“AI”这个词的出现频率之高，足以说明它已成为出现在整个行业中、无法忽视的“房间里的大象”。

AI不再是遥远的未来概念，而是已经实实在在地应用到出版产业链的各个环节。

机遇显而易见，效率提升、成本降低、个性化服务、内容形式创新……但焦虑也如影随形。在书展现场的相关专题讨论会上，气氛尤为热烈。行业巨头的负责人都直言不讳地表达了对AI生成内容质量、版权归属，以及可能带来的创造力同质化的担忧。英美出版商协会的代表则强调，当务之急是在法律和政策层面尽快建立清晰的规则，既鼓励技术创新，又有效保护创作者和出版商的合法权益。这无疑是一场复杂的博弈，涉及作者、出版商、技术公司、平台方以及立法机构等多方利益者。^[4]

对于出版机构内部而言，AI带来的影响更是全方位的。

一个普遍的共识是，AI不会完全取代人类在出版业中的作用，但它必将深刻重塑这个行业。那些能够主动学习、拥抱变化、善用AI工具赋能核心业务的出版机构和从业者，将更有可能在未来的竞争中占据优势。如果对AI带来的挑战和风险缺乏认知和准备，则可能面临被边缘化的风险。

 “Z世代”的阅读取向与实体书店的“在地突围”

与AI的热度形成对比的，是全球范围内对青少年阅读状况的普遍忧虑。据报道，英国8~18岁青少年在闲暇时间阅读的比例已降至34.6%的历史低点。^[5]如何培养读者，特别是年青一代读者，成为本届书展的另一大核心关切。

出版商们正在行动。阿歇特推出的“培养读者计划”（raising readers initiative）^[6]，尝试在成人书籍封底增加阅读指南，鼓励父母与子女共读，试图在家庭场景中重建阅读习惯。书展现场，童书区的面积显著扩大，插画师的地位更加凸显，旨在吸引年轻人的目光。

而在这场与屏幕争夺注意力的“战役”中，实体书店的角色正在发生深刻变化，显得尤为关键。面对线上折扣和数字阅读的冲击，实体书店不再仅仅是售卖书籍的场所，而越来越多地转型为文化体验空间和社区连接点。美国的巴诺书店和英国的水石书店，这两大连锁巨头的策略颇具代表性。巴诺书店在美国市场的逆势扩张，依靠的是提升单店盈利能力和精准的选址策略；而水石书店则更强调在地化——根据不同社区的特点进行选品策展，组织丰富的作者活动、读书会，打造吸引年轻人的特色专区。

这对于出版商而言，意味着需要重新思考与实体渠道的合作模式。铺货和要求陈列位已远远不够，如何与书店共同策划活动、提供定制化的营销支持、利用作者资源为书店引流，甚至合作开发联名产品或特色版本，都成为值得探索的方向。帮助书店活下去并活得好，最终也将反哺出版商自身的内容销售和品牌建设。

有声书的“声”生不息与IP的跨界“变形记”

有声书市场的持续火热，在2025年伦敦书展得到了再一次印证。升级版的“有声小巷”不仅面积扩大，讨论的热度也更高。AI语音合成技术无疑是焦点之一，它极大地拓展了有声内容的边界，让许多原本可能无缘有声化的专业图书、小众图书有了被听见的机会。但正如前文所述，关于AI能否真正替代优秀人类叙述者的争论仍在继续，顶级出版商在拥抱技术提高效率的同时，也普遍强调真人录制在高端产品线和重点图书上的不可替代性。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动向是IP的跨媒介叙事。当红游戏《荒野大镖客》的联合编剧丹·豪瑟（Dan Houser）带着他的首部小说《更美好的天堂》（A Better Paradise）高调亮相书展，并宣布将同步开发影视和游戏版本，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这预示着未来内容开发的趋势不再是单一产品的线性开发，而是从IP源头就进行多媒介布局，构建一个可以跨平台、多维度延伸的叙事世界。这对于拥有丰富内容储备和作者资源的出版机构来说既是机遇也是挑战。如何更早地识别具有跨媒介潜力的IP？如何在版权授权和合作开发中争取更有利的位置？如何培养或引入具备“跨界”思维的编辑和版权人才？这些都是摆在出版业者面前的新课题。

结    语

2025年的伦敦书展，如同一面多棱镜折射出全球出版业在技术浪潮、市场分化、代际更迭下的复杂生态。对于正在加速融入全球体系，同时又肩负着文化传承与创新使命的中国出版业者而言，这面镜子尤为重要。

这要求出版人不能再满足于扮演版权搬运工的角色。未来的竞争，将更加考验出版机构的战略眼光、内容判断力、市场应变能力和国际合作智慧。

伦敦书展的喧嚣已经散去，但它留下的思考题值得每一位出版人带回案头细细琢磨。前路充满不确定性，但也正因如此，才更显探索的价值与魅力。